半夏小說

第108章 蕭厭獨白 馴養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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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蕭厭獨白 馴養我

我是為詛咒而生的孩子。

背負着詛咒的孩子不會幸福,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。她們說,我會殺了至親。她們又說,我的死去同樣會給玄月部帶來災難。

幼時不懂得詛咒, 只明白我的母親不愛我, 她厭惡我。她縱容着蕭蓉與蕭槐對我的擠兌, 縱容她們欺辱我, 又不許我反抗。

沉默是一把鋒利的刀。沉默不是置身事外,沉默是妥協,是參與。她參與着旁人對我的圍剿, 任我再乖, 再小心翼翼也不肯放過我。我恐懼沉默,沉默比雷聲更可怖, 它能将天空撕開個口子, 吞噬一切。

沉默帶給我傷痛,磨損我的尊嚴, 到了最後, 又死死纏繞着我的心髒。這是一件悲哀的事,明明我厭惡沉默,可沉默滲入我的骨血,與我融為一體。

沉默能規避争執,沉默能短暫将我從詛咒中摘除。沉默讓我忘卻玄月部的語言, 也忘卻自己的身份。我本以為無人能打破沉默的枷鎖,我本以為自己終有一天會被沉默吞噬,真正忘記有關玄月部的一切。

曲昭出現了。

她的話很多, 這并非貶義。相反,我喜歡聽她說話。她的聲音驅散沉默,驅散黑暗, 驅散孤寂的日子。她在我身邊,抵抗沉默帶來的漠視。

有關古老的詛咒,令我恐懼的沉默,一并被她藏起。在我險些忘記命運的玩笑時,蕭槐又一次出現在了我的視線中。

我跪過蕭槐,年幼的孩子尚不知尊嚴為何物,她迫切地需要一個真相。

蕭槐沒有給我。

真相和尊嚴,蕭家人都不會給我。那些年太天真,我向她們證明,證明自己對她們沒有惡意。我不會讓詛咒發生,無人信我。

有人握着我的手,微涼,我心中的寒冷卻蕩然無存。緩緩擡頭,僅能看到曲昭的背影。在漠北,她無權無勢,卻能擋住旁人的惡意,将我護在身後。

眼淚,過去随着悲傷湧出,而今,卻因曲昭跌落。

被護着的滋味很奇怪,它讓我感到鋪天蓋地的委屈。

過去我羨慕蕭槐的姑母,也羨慕蕭蓉背後的勢力。她們有親人,她們的親人不允許外人欺辱她們。我的親人,除了蕭家人,都死了。她們死于蕭玄手下,在詛咒誕生的一剎,她們注定要死去。

我是背負着詛咒的孩子,更是為權力而生的孩子。

一個人,跌跌撞撞走了好久的路。習慣了冷眼,習慣了暴力,習慣了漠視,習慣了惡意。忽然有一天,有個女人擋在我身前,暗諷着欺辱過我的人。

我注定會愛上曲昭,這不容置疑。愛上她的代價是什麽?我從未想過。

我必須扼殺懷疑,懷疑會終止我們之間的感情。懷疑是禍種,是一切災難的開始。她們污蔑曲昭,說她是大燕長公主慕容煙,我不信。

我愛着的女人是大燕商客,她的兄長剝奪了她的東西,總有一天她會回到大燕,将她的東西取回來。這條路上,我陪着她,只要她開口,凡是我能給的,我都會心甘情願給她。

作為被詛咒的孩子,一向守護不了身邊的事物。狼群,自由,蒼狼旗,它們皆似輕飄飄的線,風一吹就會斷裂。它們缥缈,蕭玄的一句話都能讓它們走上毀滅。

我不允許我的曲昭受到她們的威脅。我會将她的寒病治好,她是我的妻,她曾在黃昏時吻我,隔着她的指尖。

我沒有想過殺蕭槐與蕭蓉。被詛咒困住的女人,是我。過去我不信詛咒,她們不斷地向我灌輸詛咒,讓我認定自己是玄月部的厲鬼。我不願詛咒是詛咒,我捂起耳朵逃避詛咒。

蕭槐看穿了我內心的恐懼,她設局,想讓我親手打破詛咒。

是誰走了出來?

曲昭。

她握着簪子,剝奪了蕭槐的呼吸。她死了,那個我曾跪過的女人,死在了椅車上。萬籁俱寂,模糊又迷茫的世間,唯一能令我看清的人,是曲昭。

在漠北,愛源于看見。

我看見了你,所以我才會愛你。

我看見了曲昭,我清晰地看見了曲昭,在我的眼睛裏。

我注定會愛上她,我比命運先一步得知這件事。并且知曉,這件事比詛咒更真實,也更長久。

玉湖是漠北的聖湖,在玉湖前許下諾言的人會幸福。我從未想過會和一個人共度餘生,我曾追求虛幻的自由,認定無人能困住我。

愛不是束縛,愛讓我明白自己是誰。我愛曲昭,也奢望她會愛我。

玉湖前,我許下諾言,卻不舍她發誓。懷疑的種子早已生根發芽,我在蒙蔽自己。比起自欺欺人,我更怕曲昭真的會被誓言反噬,我不要。

縱使她有一天真的抛棄了我,我也不要她受到懲罰。

我的狐貍不該背負誓言的枷鎖,她是自由的鳥兒。鳥兒停泊在我的心頭,讓我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了她,可愛不是束縛。

我愛她,所以我忠于她。

我愛她,我想和她長相厮守。

狐貍生病了,要入冬了,她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。我要去尋一味藥,讓她免受寒毒的困擾。

我找上了蕭蓉,我從未想過殺了她。我恨她,也恨蕭玄,恨一切被權力荼毒的人。

恨是情緒,它折磨着我,卻無力讓我狠下心,選擇終結她們的生命成全自己。我痛恨詛咒,倘若詛咒成真,過去我受到的一切屈辱都變得合理。

我不能對不起多年前被抛棄的孩子,她是世間最不希望詛咒成真的人。

蕭蓉死在了我眼前,她的心再也無法跳動了。霎那間,過去的記憶慢慢扭曲,又逐漸破碎。

在無法言喻的悲哀中,我意識到。

詛咒是假的。

這個曾經困了我二十多年的詛咒是假的。權力,一切都是為了權力。蕭蓉也是棋子。

蕭槐,蕭蓉,我。我們流着相同的血脈,有着相似的悲哀,我們都是棋子。為了守護蕭玄的權力,我上繳了我的族人,她們則是付出了性命。

從不是詛咒困着我們,是權力。

無力裹挾着我,我從未如此痛恨過權力。蕭玄想讓我成為第二個她,她做夢!王宮困不住我,王位困不住我,特勤金冠也困不住我。

我不要坐上那把滿是荊棘的王位,它們會刺入我的心髒,将毒液留在其中,讓我活成權力的奴仆。我不要...

一切皆是謊言。

我愈發依戀曲昭。在我的世界中,她是唯一的真相。我汲取着她的溫度,謀劃着我們的未來。我們必須離開權力殿堂,我會和她在堯山生活。

有朝一日,我們或許會跟随商隊前往大燕,奪回屬于她的東西。事情結束後,我們又能像過去一樣了。這是夢,這是我脆弱的夢,唯一能讓夢破碎的僅有曲昭。

漠北落第一場雪時,狐貍離開了,她拿走了我的狼首玉佩,将我丢在了死寂的荒蕪中。

她們聲音嘈雜,說我的妻一直在欺騙我,我不要信。親手斬除懷疑是痛苦的事,你要裝傻,要放棄尊嚴,要為了微薄的希望自欺欺人,活得瘋癫。

為什麽,在我最厭惡謊言的歲月裏,她們讓我相信謊言。後來,我恐懼真相,她們又逼着我相信真相。這不公平,命運太可笑。

命運太可笑,我的妻不是曲昭,而是慕容煙。

謊言,欺騙,背叛,抛棄。

能殺死我的,只有它們。

更令我窒息的,無非是我從未看清過慕容煙。我依舊愛她,我的愛令我痛苦,它無時無刻不提醒着我,我過去有多可笑。

虛假的自由呼喚着我,它蠱惑着我逃離。

元宵夜,有人從暗處走出,目睹我的狼狽,親手折斷我可笑的計謀。論權謀,我永遠也不可能勝過慕容煙。

愛。

唯一能幫我逃離的東西,是愛。不是虛假的愛,要真實,要熱烈,要讓她清晰感受到,我愛她。

愛可以蒙蔽真相,這是曲昭教我的東西。我愛慕容煙,也是真相。

用真實的愛,遮掩謊言的拙劣。我一點一點看着她淪陷,看着她相信,我愛她,所以我永遠也不會離開她。

離開她的那一天是個尋常的日子,我近乎沒帶什麽東西,僅拿了承載着回憶的死物。

我失去了情緒,失去了感知事物的能力。

我追求的自由是夢。

我曾設想過,倘若此生沒有遇見她,我的命運又該是如何?

詛咒将吞噬我,我會親手殺了蕭槐與蕭蓉,戴上那頂特勤王冠,活成權力的瘋子。荊棘貫穿我的心髒,毒液滲透其中,随着每一次呼吸,疼痛死死纏繞着我。

也許我太迷戀自由了,想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,蕭玄察覺了,她扼殺了我一切不切實際的幻想。蒼狼旗或許因為我的蠢念頭走向毀滅,堯山的狼群也将被抹去,留我一人走向虛無。

沒有慕容煙,命運不會屬于我。它屬于權力,屬于蕭玄,屬于玄月部的未來。

我是全天下最沒有資格怨恨慕容煙的人。

當我認識到這一切時,太晚了。

我推開了唯一能解救我的女人。

消失已久的情緒溢了出來,它是悲哀,是悔恨,是憂傷。鋪天蓋地,潮水般向我襲來,我無力承接。所以我嘔吐,妄想吐出那些洶湧的情緒。

鮮紅落在石子路上,在似夢似幻中,我看到一襲白衣向我走來。

我心甘情願地跪下。

馴養我。

永遠不要放手。

好痛,慕容煙...真的好痛...

如若世上有天神,如若玉湖能接住我的淚,如若堯山的風将穿過遙遠的疆土。

求它們,将你,帶到我身邊。

求你,永遠不要離開我。

作者有話說:

寶寶們,提前祝你們元旦快樂,2026年快樂

————

早前一直在構思蕭厭獨白,反反複複,修修改改,終于寫完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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